日本无敌之人:零工经济时代的治安困境

2026/3/9 📖 10 分钟阅读 · 约 3342 字 西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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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敌之人的崛起

曾几何时,东京被评为世界最安全的城市,日本被誉为全球命案发生率最低的国家。然而,如今这份荣耀却要打上问号——不是印度人来了,而是无敌之人多了。

  • 5年某日,长野县巴士总站外,一名中年男子突然挥砍路人,造成一死二伤
  • 5月某日晚高峰,东京某车厢内,43岁男子见人就砍,造成两人受伤
  • 9月30日,76岁兼职工走在回家路上,被素不相识的青年男子乱刀刺死

过去10年里,类似无差别杀人案层出不穷,几乎每1到2年发生一次,今年则是一年发生好几次。76%的受访者表示日本的治安环境正在变糟。

什么是无敌之人

在相关新闻报道中,一个热词被高频繁提及——无敌之人,指的是那些无产无亲、没有固定职业,且带自毁倾向的厌世青年。

之所以说他们无敌,是因为:

  • 施无可施:没有可以被威胁的利益
  • 无牵无挂:社交圈子里只剩自己,早已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
  • 一没圈子,二不想活,关键还没钱

道德之所以能约束人,是因为人要面子,不想在自己的圈子里丢人。法律之所以能制止犯罪,是因为它有强制力——敢犯法,轻则倾家荡产,重则永久监禁或判处死刑。

但无敌之人既没有圈子,也不想活,更没钱,所以无论道德还是法律都约束不了他。这种人非常可怕,简直无敌。

无敌之人的共同画像

这个词刚被发明出来时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,直到14年后,安倍血染奈良街头,人们才恍然意识到这些行凶者的经历高度相似。

例如杀死安倍的凶手山上彻也,年幼时失去所有亲人——父亲早逝,母亲又信教散尽家财,哥哥患癌无钱治疗只能自裁。一无所有,也将一无所有。

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时,他就是无敌之人。

日本无敌之人扎堆的根源

答案或许藏在他们共同的年龄段:40至50岁以上

10年前,法务省曾做过统计,发现在无差别杀人案的施暴者中有9成以上为男性,且平均年龄在41岁左右。这个年纪正好对应日本出生率最高的70年代,以及结婚率最低的失落时代。

经济泡沫后的就业冰河期

90年代,经济泡沫破裂,日本陷入持续很长时间的就业冰河期。他们的前辈团块世代,赶上六七十年代经济红利,轻轻松松就被大公司终身雇佣。而轮到他们毕业时,却被告知岗位招满、招聘冻结、银行倒闭。

房价暴跌,资产缩水,几乎是一夜之间失业。很多人为了糊口只能去打零工。

待到2010年代就业形式回暖时,他们都已经30多岁了,早就错过职业规划的黄金十年。企业压根不要30岁以上的就业者——经验再好,也跟他们无关,只能继续做兼职。有的人干到四十几岁仍拿着很低的时薪,没钱就意味着没有能力组建家庭,更没有能力买房,只能住在狭小的胶囊公寓里。

像山上彻也在6个榻榻米大的廉价公寓里住了整整十年。而像他这样的居住族,在日本有超过60多万,且绝大多数为中年男性。

劳务派遣制度的恶果

经济泡沫后,日本推出了雇佣制度改革,几乎不给他们任何上升的机会。

90年代,日本大学扩招,刚好撞上经济萧条,导致学历贬值,造就了结婚率就业率最低的一代人——失落世代

而为了在不裁撤老员工的前提下放出更多的岗位,日本政府又于1999年起发布新规,规定几乎所有工种都可以招劳务派遣。本意是想用零工经济为大学生就业潮蓄水,岂料口子一开,覆水难收。

从那以后,几乎满大街都是外包和兼职,连警察都是辅警。平均每两个毕业生就有一个是临时工。2015年,随着上一代正式员工陆续退休,日本非正式工的占比更是直接飙到40%。

职场风气的转变

这种改革还带歪了就业风气,彻底改变了企业的用人观念。

过去的日本:员工只要不犯错,就能一直干到退休。哪怕刚毕业啥也不会,企业也愿意投入成本花上几年培养他们。

改革之后的日企:把员工福利当累赘,职业技能还让临时工自己掏钱自己学。稍微犯一点错就裁员。这样做企业是爽了,可大学生们呢?被迫在不同的临时岗位上频繁跳槽,不是在失业就是在失业的路上,几乎没有转正的可能。

而团块世代,不仅垄断企业管理层,还主导社会舆论,非但没有对新一代大学毕业生的遭遇流露出半点同情,还大打一耙,只会说这一切都是他们太贪玩、不够努力所致。

失落世代因此无辜背上”垮掉一代”的骂名。

失落世代的困境

企业高层63岁的平均年龄,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上升通道已然被团块时代堵死。即便自己再努力,毕业前规划的人生目标也终究实现不了。

于是,他们干脆不再相信努力的价值。取而代之的是:

  • 宅文化兴起
  • 人际关系淡薄
  • 社恐原则化加剧

无敌之人,正是由失落世代一步步演化过来的。这些人普遍不结婚、没后代,随着步入中年,父母离世,自己就成了最孤独的人。没有亲人或朋友可以倾诉,以至于遇事很容易极端冲动。

典型案例

一个多月前,日本丁田氏发生了一件随机杀害无辜老人的事件。让凶手萌生杀意的原因,居然是寄给自己的邮件没有送到家门口,还被扔了垃圾。

细看他的个人履历,像极了一部失落世代的活的历史:

  • 20多岁大学毕业
  • 前前后后换了17份工作,全是劳务派遣
  • 失业后只能靠打零工和低保度日
  • 住单身公寓里一年到头没说过几句话
  • 手机里没有社交软件
  • 搜索记录的最后一条是”如何快速结束生命”

杀完人后,他立即逃跑或当场自杀,或者静静站在原地等待落网,像完成了任务。被捕时身上只有一把菜刀和一张过期的公交卡。审讯室里他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杀人动机:“活着太累了,谁都好,杀了就能解脱。”

这属于是自己想死但没有勇气动手,只能寄希望于让国家机关来执行。在日本要被判死刑需要满足几个条件,其中包括公共场所无差别杀人——杀的越多被判死的可能性越大。

另一个典型是山上彻也,他也是临时工制度的受害者。“太累了”这是他在2022年离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当年5月份,他通过派遣机构找到一份叉车搬运工的临时工作。两个月后,他亲手杀死了日本前首相安倍。

审讯桌前他自述自己已经没钱,会在7月死去,所以决定在那之前除掉安倍。纵观山上的前半生,几乎都在被临时工制度推着走。非正式的雇佣身份使得他既无成长渠道,又无社会保障,一旦项目结束就会被立刻解雇。经济拮据、社交隔绝,压得他透不过气。而在用人单位眼里,像他这样的人不过是可被随意替换的劳动力。

社会冷漠的催化

这种对弱势群体的漠视,早已渗透进日本社会的方方面面。保安、警察、普通民众甚至弱势群体自己都普遍抱着一种”想死自己去死,别死我面前,不要给别人添麻烦”的心态。

他们之所以这么冷漠,是因为合群而居的农业时代早已被城市化进程冲垮

过去的人们之所以热情,是因为大伙都生活在一个村子里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而农业生产又要求彼此互帮互助,有互动才能产生感情。不像现在工业化生产分工明细,大伙各干各的,没有交集、没有感情,节奏快、压力大,容不得我们思考跟钱无关的事情,人自然而然地变得比以前更加冷漠了。

然而,正是这份冷漠激化了无敌之人的极端行为。

危险信号

无敌之人的提出者西村博之曾发出警告称:如果这一群体持续遭到排挤,那么他们将不再遵守社会秩序。毕竟连社会都不把他们当回事,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把社会规则当回事呢?

尤其是这帮人还经历过上世纪90年代的大学扩招,学历普遍不低,又长时间找不到工作,本身就对社会带有怨气。要是再懂点物理化学知识,那危险系数直接拉满。

像山上彻也动手前本打算用自制炮弹,虽然最后理性战胜冲动改用枪以避免伤害无辜民众,但以他的学识想造一枚炸弹完全不难。

可见盲目普及高等教育也未必是件好事。要招那么多大学生,又拿不出那么多与之对应的固定工作,学历一贬值,社会能不乱吗?

日韩对比与启示

日本都尚如此,隔壁韩国更是重量级。韩国的非正式工和无业游民也不在少数,无牵无挂的单人户家庭比日本多得多,而且性别对立和阶级固化跟日本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  • 5000多万人口就有1000多万单人户
  • 8000万临时工

而日韩的版本大约存在着10年的代差。随着这10年,他们陆续迈向中年,可以想象到时候无敌之人的规模能有多吓人。

在韩国的网络社会上,“复仇社会”、“让世界陪我一起终结”这样的帖子经常能刷到。警方一度追踪到一些自杀论坛,发现不少人原本只想了结自己,却在网民”激励”下转向杀人后自杀——无差别路线

这种集体的厌世氛围正在破坏韩国的治安神话。

预防之难

想要预防此类事件几乎是国际难题。把他们关进监狱吧,要管饭;把他们处决吧,有争议;成全他们想死的心意,直接无解。

对此,美国想到的办法是发放福利、底层救济,以及对950美元以下的”0元购”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给底层人的生活兜底,使其不至于做出更极端的事情。但这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。

毕竟无敌之人的诞生,并非一朝一夕的结果,而是长期压迫的反噬。一个社会干得出怎样的事情,就该承担怎样的后果。

中国的启示

相比之下,中国提出了提高灵活就业人员、农民工以及新就业形态人员参保率的规划。这是开了个好头。

因为中国的灵活就业者有2.4亿之众。而一直以来,灵活就业就意味着没有五险一金、没有员工福利,无论生病还是工伤都得自己扛。灵活就业者撑起了城市运转的最后一公里,却没人为他们打通社会保障的最后一公里。

所幸这一局面悄然发生改变。在最新提出的发展规划中,国家为未来5年的社保工作指了条明路:朝着更公平、更包容的方向迈进。尤其是要提高灵活就业者的参保率,不能因为工作形式的不同就把人家排斥在保障体系之外。

目前已有外卖平台官宣将面向所有骑手覆盖养老保险,为其他行业和用人单位提供了样板。或许未来的某一天,我们将不再以正式与否来区分工作的好坏,无论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,都能被社会温柔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