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中的逻辑学:该让《弟子规》进教科书吗?
该让封建糟粕进教科书吗?比如《弟子规》。
很遗憾,这不是”该不该”的问题,而是一个已然发生的事实——它的选段已经出现在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本里。
当我这个80后家长第一次在孩子课本里翻到它的时候,就像被陈年裹脚布蒙住了脸一样的恶心和难受。
《弟子规》是封建糟粕,这有争议吗?
难道要孩子从封建糟粕里扒拉那1%的所谓积极成分吗?
课文选段”冠必正,纽必结”——难不成要我们的孩子从小练就一项本事,去从垃圾桶里扒拉精华、去垃圾堆里翻找黄金?
小学生守则和行为规范,难道没讲这些吗?
逻辑谬误:二极管思维
可能会有朋友反驳:“冠必正,纽必结”不好吗?为啥反对?
甚至可能有人会反问:难道你想让孩子”冠不正,纽不结”?
如果你也这么想,请耐心往下看——这里存在一个逻辑谬误:把反对关系当做矛盾关系去理解了,俗称二极管思维。
我反对”冠必正”,并不意味着我支持”冠不正,帽子必须歪戴”。
我主张的是:允许帽子正着戴,也允许歪着戴——当然,不同场合会有不同要求,当时具体情况而定。
因此,当我反对一个必然命题(如”冠必正”)的时候,实际上是在追求一种自由——既允许孩子们拥有戴帽子的自由,不必时刻保持板正拘谨。
形式逻辑:反对关系 vs 矛盾关系
从逻辑上讲,“应该”指向的是这个命题的矛盾命题(即一个特称命题)。然而,现实中的反应至少在我亲历的讨论里,却常常滑向它的上反对命题——即”冠不正,有悖师德”。
每当我呼吁不要盲信传统,却总有人将其曲解为:难道你要孩子整天戴个歪帽子吗?
在他们看来,孩子似乎只能在”冠必正”与”冠不正”之间二选一。既然”冠不正”明显错误,便只剩”冠必正”这唯一正确选项。
如果真这么想,那恭喜他们——替已经做过千年的老祖宗们完成了一次自我驯化,把孩子塑造成”谨遵圣人之身”的乖孩子。
在他们眼中,祖宗永远不会有错。
正如上述推理——从”冠不正”错误推导出”冠必正”正确,进而得出”老祖宗不会错”的荒谬结论。
必须说明的是:在上反对关系中,从一个命题的错,并不能推出另一命题的对——这个推理是无效推理。只能从一个命题的对推出另一个命题的错,这才是有效推理。
不只是《弟子规》
不仅《弟子规》如此,许多包装成传统文化的规范性命题也是如此。
例如:“应大力弘扬中医文化”——要是你敢提出异议,立刻会被理解为全盘否定中医。哪怕你只是质疑其疗效,或希望它走向现代化、科学化。
《弟子规》的数据
对《弟子规》逻辑的剖析,绝非小题大做。
全文仅1080字,360句,但命令性、强制性字眼——比如”勿”、“必”等字——出现频率却高得惊人,几乎句句都在命令:必须这样,绝不可那样。
我们知道:
- 基督教有摩西十诫,只有10条
- 大乘佛教讲三戒(戒贪嗔痴),也才3条
- 而《弟子规》中像”戒日”一样的句子,竟多达43句
这还只统计了有”勿”字开头的禁止性语句,还没算包含”必须”的强制性语气。
道德的价值
我无意拿它跟宗教戒律做对比,但数据表明——它在形式上居然比宗教戒律还要严苛。
它全然不顾孩子是否理解其中道理、是否出于自愿,更不关心孩子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,思想和行动上是否抱有足够的自由空间。
以道德之名来规范孩子的行为本无不可。但如果一个行为不是出于自愿,那么这种所谓的德行本身就谈不上多少道德价值。
换言之:从小受强迫规训而成的习惯性行为,即便符合圣人之序,它还值得称颂吗?
愚孝与权力
举一个不恰当的例子:
如果我从小被教导要孝顺父母,做到”冬则温,夏则清”,却没人告知我为什么要这样,反而不断被人告诫”做得不够,应该效仿卧冰求鲤、埋儿奉母、卖身葬父”——如果我真的照做了,那我这些行为就真值得表扬吗?
用今天的眼光来看,答案不言自明。
二十四孝里”卧冰求鲤”之类的所谓孝道,实为愚孝。之所以”配得上”愚字,是因为行为者所谓的”孝”并非基于对道德价值的充分理解,并在理解的前提下基于自由意志而选择的行为——它只不过封建宗族权力驯化出的奴性表现,是权力者行使权力的结果。
福柯:权力与知识
权力不仅源于外在暴力威慑,更来自文化知识的定义——权力微观化,即所谓微观权力。
法国社会学家福柯指出:权力形态不限于自上而下的压制性宏观权力,更有知识与权力同生共长、无孔不入的微观权力。
《弟子规》背后的权利就是典型代表。
这种权利除了无孔不入以外,它最大的特点是:它不仅生产知识,更塑造相应的角色——比如服从性人格(即批量生产奴才),并让奴才们内化这些规则。
权力如何运作
以中国古代社会家族聚居的特点,并搭配小农经济模式,造就了对家族秩序和社会稳定的极致需要。
原因很简单:农作物经不起折腾——工厂毁坏了可以短期重建,而庄稼半年的劳作若被毁,则一年颗粒无收。
所以小农经济对稳定的追求是刻入骨髓的。
家族中最具威望者(掌权者)须得全族负责,所以必须制定维系长治久安的规则——比如叠人伦、定伦理、强调孝顺父母等等。这就是权力生产知识的过程——由权力者来定义所谓真理。
反过来,实践知识则强化权力。比如《弟子规》中”父母呼应勿缓,父母命行勿懒,父母教须敬听”——通过实践孝道知识,强化家长权威,这便是知识生产权力。
知识和权利同生共构,无孔不入。与此同时,实践过程也塑造了知识所规定的角色——比如孝子。
从权力特性看,权力要求对象必须服从它。所以这个过程也生产服从性人格。
结语
《弟子规》作为封建宗族权力运作的教材,其对服从性人格的规训已达登峰造极之际。
所以说都21世纪了,工业革命都进行到4.0了,人工智能都极有可能诞生自我意识的时代了,怎么还在学这种自缚手脚的玩意儿呢?
教育不该让孩子在”冠必正,纽必结”这种紧箍咒下学着低头,他们应该昂首仰望整片星空啊。
当然,呼吁把《弟子规》请出课堂,也不是为了斩断传统,而是为未来留一条自由的道路。
我们不是要创新吗?创新的本质就是对现有知识和经验的反叛和颠覆。要是从小就给思维上枷锁,怎么还创什么新呢?
愿下一代的课本里,闪耀着好奇、质疑与创造的火光,而不是千年枷锁的暗影。
愿我们真的卸下了不该背负的东西,轻舟前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