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庸之恶:汉娜·阿伦特的现代性警示
最平庸的人也能产生最大的邪恶吗?
今天我们来聊一个概念叫”平庸之恶”(Banality of Evil),由著名政治哲学家汉娜·阿伦特(Hannah Arendt)提出。她之所以提出这个概念,是因为在二战后,她观察了一名邪恶的纳粹战犯——阿道夫·艾希曼。艾希曼是负责将数百万犹太人送进集中营的关键执行者。
艾希曼后来在耶路撒冷的法庭上受到了审判。这场审判举世瞩目,因为它不仅仅是对一个战犯的清算,更是对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暴行进行清算。阿伦特当时作为《纽约客》杂志的特派记者,前往耶路撒冷现场报道了这场审判。
肤浅的执行者
当阿伦特在法庭上观察艾希曼时,却感到非常意外。她发现这个人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面目狰狞、充满恶魔般的狂热。相反,他看起来非常平庸,像个普通的官僚,说话充斥着陈词滥调,思维极其空洞。
艾希曼为自己辩护的核心逻辑,就是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在”服从命令”,是庞大国家体系中的一颗螺丝,只是履行了自己的岗位职责。阿伦特认为自己看到了一种巨大的反差,即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与犯罪者本人肤浅、呆板形象之间的反差。
无思想性:恶的本质
阿伦特开始思考一种新的恶的形式。这种恶的本质不是极端或深刻,不像电视剧里演的大反派那样,而恰恰是”平庸”——一种”无思想性”(thoughtlessness)。
也就是说,当一个人放弃了独立思考,不再对自身行为进行道德判断,只是机械地服从体制或权威的安排时,这种看似”不思考”的状态,恰恰可能导致最大的邪恶。阿伦特认为,艾希曼身上体现的是一种全新的、在现代工业化社会之后才会有的现象。
现代系统的致盲性
现代工业社会拥有一个高度关联化、分工精细的系统。每个人都只负责其中一小环,从而共同完成一件任何个体可能都无法独自承担的巨大罪行。
艾希曼把杀人视作一项工作任务,认为自己只是”忠于职守”。在阿伦特看来,艾希曼关闭了自己的思考能力,不去思考道德问题,将自己异化成了一个只追求行政效率的”打工人”。纳粹德国这个”大公司”和元首这个”大领导”要他怎么样,他就怎么样;要他杀人,他就杀人。反正他认为自己只是打工人,服从命令就行了。
而当他回到日常生活时,他才结束掉打工人的状态,重新作为他自己。这就使得一个在日常生活中可能是个好丈夫、好父亲的平庸之人,在特定的系统中能够毫无心理障碍地去执行灭绝人心的命令。
责任的稀释
从艾希曼这个具体的个体跳出来看,纳粹德国的屠杀机器之所以能如此高效、冷血地运转,靠的就是无数个像艾希曼这样的”打工人”,只不过艾希曼的职级更高而已。
这些人分布在各个节点上:有确保运输效率的调度员,有管理户籍档案的文员,有生产毒气的化工人员,有维护焚尸炉设备的技工,也有签发屠杀指令的中层官员。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,不会觉得是自己杀了人。每一个人都能把责任推给别人或推给整个系统。于是,邪恶被稀释,被匿名化,融入了日常工作之中。
严厉的警示
阿伦特认为,最大的邪恶就是在一种邪恶的体制下,千千万万做好本职工作的人(用现在的话说叫”工具人”),成了邪恶的帮凶与共谋。如果他们处在良好的体制中,他们可能会是尽职尽责的好人。关键在于,现代社会系统性的分工运作,让大多数普通人根本不会去反思这个系统到底是邪恶的还是良善的。
阿伦特坚决反对”因为平庸所以无罪”的说法。恰恰相反,她是在发出最严厉的警示:在现代世界里,可能正是我们每个人都习以为常的那种”只问技术,不问价值;只讲服从,不讲反思”的平庸状态,才会导致更大的罪恶。
理论的延续与反思
平庸之恶的观点在学界一直存在争议。有学者认为,阿伦特当年仅根据审判现场的观察做出了判断。但后来历史学家根据艾希曼留下的日记、录音等新材料发现,艾希曼很可能并不平庸。他私下里其实是一个顽固的、有思想性的纳粹分子和反犹主义者,他在法庭上的表现更像是一种伪装和表演。
然而,即使我们承认艾希曼这个具体人物不符合”平庸”的描述,阿伦特的理论洞见也并没有失去价值。因为她的目光从未仅仅停留在艾希曼个体身上,她真正剖析的是一种”现代性的作恶机制”。
在纳粒德国这个系统中,数不清的底层人员是符合”平庸”这一点的。当然,现实往往没那么简单,底层人员中也可能有真正极端和残暴的人,而体制激发了他的残暴。但无论如何,“平庸之恶”提炼出了现代社会特有的一种危机。在现代社会的诸多因素中,这种因不思考而产生的恶,或许是最值得人们反思与警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