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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度同形化:为什么条件不同,大家却越来越像
制度同形化:为什么条件不同,大家却越来越像
一个寓言:七座城的消防队
假设有七座城市,最开始它们管理消防的方式完全不同:有的把消防队分散在各个街区,有的集中在城中心,有的依赖居民自治,有的养专门的夜巡队。几十年以后你再去看,却发现七座城越来越像——都有差不多的消防局、差不多的部门、差不多的制服、差不多的考核制度。
我们的第一反应通常是:看来大家慢慢找到了最有效的方法。毕竟如果一种制度不好,为什么所有人最后都会采用它?这个推理非常合理,但这里藏着一个问题:大家最后都这么做,真的能证明这么做最好吗?
把这个疑问先留着。
大陆北方有七座城,每年都要面对山火。因为地形不同,它们最初的防火方法也完全不同:山谷城把水池修在居民区之间;森林城养了一批熟悉山路的寻火人;河湾城在高处修观察塔,只要看见烟就敲钟通知附近村庄;石城土地贫瘠,干脆规定每户人家必须准备一辆小水车。这些方法谈不上完美,但至少都是按照各自的情况慢慢长出来的。
后来王都发生了一场很大的火灾。火灾之后国王下令整顿全国消防,派官员到各城检查。官员手里拿着一张表:有没有中央消防厅?有没有专门的指挥官?有没有统一的值班制度?有没有标准消防塔?**河湾城的观察塔很好用,但它没有中央消防厅,评级因此靠后。第二年王国拨消防经费时向甲等城市倾斜。**于是河湾城拆掉一部分旧设施,修了一座中央消防厅。
几年以后,森林城又遇到了问题:它原本依靠寻火人,可连续两年天气异常,山火的方向和以前完全不同。城主不知道该怎么改。这时有人说,王都去年没有发生大火。于是森林城派人去王都学习,回来以后修了和王都几乎一模一样的消防塔,买了一样的水车,也重新划分了部门。没人能证明这样一定更适合森林,但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,照着看起来成功的人做,似乎比自己乱试安全。
又过了十几年,王国成立了消防学院,所有想当消防长官的人都必须先在那里学习三年。学院教统一的课程:同样的指挥体系、同样的部门划分、同样的消防塔设计。毕业以后他们被派往全国各地。河湾城的新消防长官看见当地还保留着几座老式观察塔,很不习惯——他说,正规的消防系统不应该这样。于是,最后几座老塔也被拆掉了。
五十年以后,一个旅行者经过七座城,惊讶地发现:无论森林、河谷、平原还是石山,每座城几乎都有同样的消防厅、同样的制服、同样的组织图,甚至连墙上挂着的值班表都差不多。旅行者忍不住感叹:看来经过这么多年,大家终于找到了最好的消防制度。
一位退休的老寻火人拦住他问:**你怎么知道这是最好的?**旅行者愣了一下。老人指着远处已经荒废的山路说:“有些东西是因为确实好用才留下来的,但还有一些东西留下来,只是因为不这样做拿不到钱;因为不知道怎么办时照别人做最安全;因为后来所有受过教育的人都只学过这一种做法。”
旅行者第一次意识到:眼前七座越来越相似的城市,并不一定在证明一种制度越来越正确,它也可能只是在证明,有很多力量都在把不同的人推向同一种样子。
这就是”制度同形化”
这就是组织社会学里的制度同形化(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)。它研究的核心问题是:为什么处于同一个领域里的组织,明明面对的情况不同,最后却会越来越相似?
直觉上我们容易认为这是竞争和效率造成的——好的制度被保留,差的制度被淘汰。但社会学家发现,现实没这么简单。组织越来越像,有时并不是因为某个方案效率最高,而是因为它们承受着相似的制度压力。
经典的新制度主义组织社会学把这种力量分成三种:
一、强制性同形化
故事里国王的检查表、评级和经费就是它。河湾城修中央消防厅,不一定是因为它突然发现这种制度最好,而是因为不这么做会付出代价。现实里它的化身是:法律、监管部门、投资人、母公司、政府拨款、行业认证。
二、模仿性同形化
森林城不知道该怎么办,于是直接学习王都。这往往发生在高度不确定的时候——当一个组织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,它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看看那些被认为成功的人在做什么。所以一种公司制度突然流行以后,竞争对手会跟进;一种短视频形式火了以后,整个赛道都会开始长得像它。大家未必真的验证过原因,只是别人成功了,那我先学着做总不会错。
三、规范性同形化
这就是故事里的消防学院。当一个行业逐渐专业化以后,大家接受类似的教育、证书、训练和职业规范。于是即使没人强迫你模仿,你脑子里也已经形成了”正规的东西本来就应该长这样”的判断。会计师有共同的训练,律师有共同的职业语言,商学院培养出的管理者可能使用相似的方法,设计师、医生、教师也一样——人换了,但组织的样子越来越接近。
最该记住的那一层
这个概念最值得理解的并不是一句”大家会互相模仿”——那太浅了。真正重要的是:**一个制度被广泛采用,并不能自动证明它有效。**因为我们经常把两件事混为一谈:“生存下来”和”效果最好”。
一个制度可能长期存在,因为它确实有用;但它也可能长期存在,因为它让组织显得合法、正规、专业、可信、符合期待。这在社会学里很重要:**一个组织不仅要解决实际问题,它还必须让外界相信”我是一个正常的、正规的组织”。**所以有时候组织采用某种制度,不是为了让自己效率最高,而是为了获得合法性——这才是制度同形化真正深的地方。
七座城最开始不同,不代表它们落后,它们只是根据自己的环境发展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案;后来它们越来越像,也不意味着找到了唯一正确答案。王国检查对应强制压力,学习王都对应模仿压力,消防学院对应专业规范压力;最后七座城看起来高度一致,对应的就是一个组织领域逐渐发生同形化。
**而旅行者的误判,是这个概念最关键的一步:他把”结果相似”误读成了”大家经过长期实践以后共同验证出了最佳方案”。**这恰恰是我们在现实里特别容易犯的错误。
用它来看我们周围
比如你看到很多公司都有 OKR、周报、绩效面谈、强势企业文化。以前你可能会问”这些制度有效吗”;学完这个概念以后,你会多问一句:**他们为什么都会有?**是因为真的提高了效率,还是因为投资人喜欢、行业里大家都有、咨询公司都这么教、管理者都是同一种商学院体系训练出来的——或者,一个”正常公司”在人们想象中本来就应该有这些东西?
再比如,不同大学为什么越来越拥有类似的排名体系、科研考核、人才项目和行政结构?不能只用”因为这些制度最好”来解释,还得观察它们共同面对的评价体系、政策要求、资源竞争和专业规范。
再比如视频制作:一种视频结构爆了——3 秒钩子、冲突、悬念、反转、升华——越来越多创作者都这么拍,最后你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:“短视频本来就应该这么写。“这时制度同形化会提醒你:也许不是这种结构天然最优秀,而是平台机制、爆款模仿、课程训练、MCN 经验,共同把大量创作者推向了同一种形式。于是整个领域出现一种奇怪的结果:每个人都在努力竞争,最后大家却越来越像。
留给你的那个动作
这个概念真正给你的不是一个名词,而是一个以后可以反复使用的判断动作:
当你发现一个领域里的人越来越像时,不要立刻问”为什么这个办法这么好”,先问”是什么力量让’不这么做’变得越来越困难”。
这句话比”制度同形化”这五个字本身更值得留下。